一開始,我把懷孕當成一場考試
如果人生重來一次,我一定會選擇早一點生孩子。
我太了解自己了。三十多歲懷孕,對我來說壓力很大。再加上我是很容易焦慮的人,整個孕期,我每天都在擔心孩子發展不好。
補品忘了一天,我可以直接哭爆。每一次回診,我都要看到醫生在某個成長曲線上打一個叉叉,心情才會好一點。如果醫生打的位置比我預期低一點點,我回家就開始翻自己的飲食紀錄,檢查是不是哪裡做錯了。
那時候我一直合理化自己的神經質。
哎呀,我就是高齡產婦嘛。
可是我完全沒有意識到,那已經不只是小心,而是一種快要把自己吞掉的焦慮。
孩子出生後,焦慮沒有停下來
孩子還沒滿月的時候,我每天滑手機查發展里程碑。
每天都要讓他做 belly training 嗎?要多久?這個月該會抬頭嗎?這週眼睛會追物了嗎?副食品什麼時候開始?
書上的進度跟我家的孩子永遠對不上。
書說這個月會 A,我家的還在 B。書說那個月會 C,我家的已經跳到 D。
我每天活在一種恐慌裡,覺得自己是不是少做了什麼。少做一件事,孩子這輩子好像就完蛋了。
最讓我崩潰的是親餵。
我是奶量永遠都「少少少」的那種媽媽,怎麼追奶都追不上來。看到網路上其他孩子喝母奶喝得頭好壯壯、白白嫩嫩,再低頭看我家那個瘦瘦長長的小身板,我內心的小宇宙每天都在崩塌與重建。
副食品階段,我的小宇宙直接爆炸
副食品階段更慘。
第一口不愛,他直接謝謝再聯絡。不吃就是不吃。
我看著他把整碗推開,心裡想:孩子,吃空氣不會讓你長大啊!
但我說不出口。因為在他推開那碗食物之前,我已經先在心裡把所有最壞的可能性走過一遍了。
他是不是過敏?是不是發展遲緩?是不是我做錯了什麼?
那段時間我打電話給閨蜜,常常還沒講話就先哭。哭到她那邊一片靜默,等我喘過一口氣,她才開口。
有一次她說了一句話,我到現在都還記得。
「我沒當過媽媽,但我覺得當媽之前,你應該要先當一個人類。」
這句話當下我沒有完全聽懂,但它確實讓我開始回頭看自己的狀態。
我在腦子裡反覆排練災難
後來我才知道,我那種「腦袋裡的小宇宙永遠先跑到最壞狀況」的思考方式,在心理學裡很接近一種叫做抽象式反芻的模式。
那種思考沒有帶我走向解法,只讓我在模糊、放大的問題裡一直打轉。
萬一孩子發展不好怎麼辦?萬一我今天少做了一件事怎麼辦?萬一以後都來不及了怎麼辦?
真正能幫助人的思考,通常比較具體。
今天能做什麼?下一步是什麼?需要問誰?哪件事可以先放掉?
但我那時候沒有在找下一步。我在腦子裡反覆排練災難。
在閨蜜說那句話之後的一兩天,我一直在想,我好像快要撐不下去了。
孩子每天都在長大,可是我已經累到沒有力氣欣賞他的進步。我看著他,腦子裡跑出來的不是「哇,他今天又多會了一點」,而是「我是不是又哪裡沒做好」。
原來這叫育兒倦怠
後來我才知道,這種狀態在研究裡有一個名字,叫做育兒倦怠。
2018 年,Roskam、Brianda 和 Mikolajczak 更系統地提出了育兒倦怠的測量方式。常見面向包括:在父母角色裡感到耗竭、覺得自己跟以前那個父母不一樣了、對育兒感到受夠了,以及對孩子產生情感上的疏離。
這些字看起來很學術,放回生活裡,其實就是很具體的幾種感覺。
每天都很累。明明愛孩子,卻不想再靠近。覺得自己怎麼做都不對。覺得以前那個比較有耐心、比較會笑的人不見了。
不同研究估計的比例不完全一致。有研究整理指出,大約 5% 的父母可能經歷育兒倦怠,在西方國家的比例約 9%。有些研究在特定樣本或情境裡看到更高的比例。
重點是,這種狀態並不少見,也不該被一句「媽媽太脆弱了」帶過。
愛孩子愛得很用力,也會把人推進自責裡
更刺中我的是另一個研究方向。
感到自己「必須成為完美媽媽」,和育兒倦怠有明顯關聯。尤其是那種覺得外界期待自己必須做好的壓力,會讓人一直害怕犯錯、一直想把所有事情抓在自己手上,最後把自己燒乾。
愛孩子愛得很用力的媽媽,反而最容易陷入自責。
我那時候就是這樣。
我把養育孩子變成風險管理,一個我從來沒有修過的學分。每一餐、每一次睡眠、每一個發展里程碑,都像一張考卷。我每天都在考試,而且永遠覺得自己快要不及格。
我跟先生說,我要放假
又過了幾天,我做了一個決定。
我跟先生說:「我要放假。」
他沒有問為什麼,只說:「好,妳要放幾天?」
我給自己一整週。
但我的放假沒有完全離開家人。我知道自己做不到。我的放假,是把大部分育兒行程交給先生,讓自己從那種二十四小時緊繃的狀態裡退一步。
那一週,我做了這些事。
我不再追蹤孩子吃了幾口正餐。他愛吃水果,我就多準備幾種水果。反正他有進食就好。
我不再追著餵食。他不吃,就收走。
我不再花很多心思研究孩子會不會愛吃新的菜式。德國的 dm 跟 Rossmann 很好買,我先買幾罐他一定會吃的頂著。
我吃自己愛吃的東西,不再只吃孩子剩下的。
我把自己打扮得舒服一點,丟了一堆我根本不想穿的舊衣服。
我整理工作要點,給自己嚴格的休息時間。看兩頁書也好,放空也好,總之不能一直坐在電腦前面。
早上起來,我先喝一杯熱的什麼,再去管別的。
先生欣然接手,甚至有點開心地把育兒重擔扛起來。他帶孩子去採購好幾個月的幼兒罐頭,帶孩子去買書、逛圖書館、去公園玩好幾個小時。
後來我才意識到,他可能也一直在等我說這句話。只是我太堅持親力親為,無意識地把他放在備用的位置。
一週之後,我覺得自己活過來了
一週之後,我覺得自己活過來了。
我變得比較有耐心,比較能笑,看孩子的眼神也軟了下來。
而孩子,反而開始認真吃正餐了。
我必須誠實說一句:我不知道孩子吃飯變好,是不是真的因為我放假。可能只是時間到了,嘴巴成熟了,發展階段過了。
但我的耐心變好了。這件事是真的。
而那個變化,孩子接收得到。
研究上也有一個發現,和我那一週的經驗很呼應。一篇使用新加坡 GUSTO 出生世代資料的研究發現,正向的母親心理健康,和比較溫暖、穩定、有界線的權威型教養有關;而這種教養方式,又和孩子在四歲到四歲半時的執行功能、語文、數字能力與 IQ 表現相關。
媽媽照顧自己,也會影響孩子接收到的照顧品質。很多時候,那是在替孩子打底。
我終於懂那句話的意思
回頭看,閨蜜那句話的意思我終於懂了。
當媽之前,你要先當一個人類。
這句話提醒我,照顧孩子不能以消耗自己為前提。
我有自己的口味、情緒、疲倦、欲望和界線。我想吃什麼、想穿什麼、想做一點跟育兒無關的事,這些都不該永遠排在最後。
如果一個人長期把這些全部丟掉,只剩下照顧孩子這一件事,身體和心遲早會抗議。
可能半年沒事,一年沒事,但總有一天會用某種方式爆出來。
媽媽倒下的時候,孩子接收到的照顧也會變少。
所以,先把自己照顧好,是育兒的基礎建設。
這篇文章也有它的限制
寫這篇的時候,我其實有點掙扎。
我的故事不能直接套到所有人身上。副食品階段每個孩子不一樣,每個媽媽的支持系統也不一樣。
我能放假一週,是因為我有願意接手的先生,有可以打電話哭的閨蜜,也有相對自由的工作。不是每個媽媽都有這些條件。
但我還是想把這篇寫出來。
如果你正在那個內心宇宙快崩塌的時刻,我想讓你知道:你已經做得夠多了,也夠好了。請把自己從長期的壓力和完美期待中,暫時解放出來。
突然不想跟孩子太親近,常常是耗竭在發出訊號。
事事要求最好,有時候來自恐懼。害怕一個小錯會影響孩子的一生,害怕自己哪裡沒做到,孩子就會被耽誤。
但孩子接收到的照顧,來自一個真實的人。那個人需要休息,需要喘氣,也需要被支持。
從一點點空間開始
我明白,不是每個人都有辦法擠出一整週。
那就先從一個下午開始。一頓不被打斷的飯。一場安靜的散步。一杯真的趁熱喝完的飲料。一段不用解釋自己為什麼累的時間。
如果你發現自己已經不只是累了,而是好幾週都笑不出來,對孩子提不起任何感覺,覺得自己無論做什麼都不對,甚至開始覺得自己消失也沒關係,請不要自己硬撐。
那可能是身體和心在告訴你:你需要更多支援。
打給信任的人。跟伴侶說清楚你已經撐不住。找專業心理師聊聊。必要的時候,也可以尋求醫療協助。
請記得,你先是一個人類。
有血有肉,有情緒,有疲倦,也有需要被照顧的地方。
然後,你才是一個媽媽。
如果看到這裡,你覺得情緒有一點起伏,請你想一想:你有多久沒有好好做一件自己喜歡的事了?